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艾玛把自己关在木屋里,整整写了五天。
不是那种每天写几页、累了就出来走走、渴了喝口水、饿了吃口饭的写。
是那种把自己锁在里面、不让任何人进去、连白丸送饭都只开一条门缝把碗接进去的写。
她白天写,晚上写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,醒了继续写。
她的手写酸了,甩一甩,接着写。眼睛看花了,揉一揉,接着看。
桌上的纸越堆越高,墨水瓶空了三个。白丸在门口站了很多次,想敲门,又缩回去了。
她不知道艾玛在里面干什么,但她知道不能打扰。
第五天傍晚,门开了。
艾玛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叠纸,厚厚一摞,至少上百页。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通红,脸上有墨迹,手指上全是茧。
她瘦了一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那种亮不是兴奋,是疲惫到了极致之后的一种清醒。
她把那叠纸递给白丸,一句话都没说。白丸接过去,翻了翻。
第一页是标题,用英文写的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写之前练了很多遍。
“塔瓦利岛微生物研究报告——一种新型共生微生物的发现与初步分析。”
作者:艾玛·科斯塔。日期:1985年。
不对,她划掉了,改成1990年,又划掉了,改成2000年,又划掉了。
最后写的是今天。
她不知道年份应该写哪一年,她在这个岛上待了几个月,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好几年。她干脆不写年份了。
白丸一页一页地翻。
引言、研究方法、观察记录、数据分析、讨论、结论。
每一条曲线都画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她看到艾玛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,从潦草变得几乎认不出来,然后又变回工整。
那是她在反复修改。写完了觉得不对,撕掉重写。
重写了又觉得不对,又撕掉。
桌下的纸篓里堆满了废纸,她烧了一堆又一堆,灰烬从门缝里飘出来,落在念雪的毛上。
白丸翻到最后一页。
结论部分只有几行字:“该微生物目前仅存在于塔瓦利岛地下河及少数人体内。其共生机制尚不明确,延缓衰老的原理尚需进一步研究。本报告仅作记录,不提供任何医疗建议。艾玛·科斯塔。”
白丸抬起头,看着艾玛。艾玛靠在门框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着。
她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念雪站起来,走到她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艾玛没动。
念雪又蹭了一下,她还是没动。白丸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有气,很弱,但有。她活着,只是太累了。
白丸扶着艾玛走到床边,让她躺下来。艾玛一挨枕头就睡着了,连鞋都没脱。
白丸帮她脱了鞋,把被子拉上来盖好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艾玛的脸。
年轻的,二十多岁的,没有皱纹,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她的手指上全是墨水印,有的蓝,有的黑,有的红,像是把整盒墨水都打翻在了手上。
白丸拿起她的手看了看,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墨渍。
她不知道艾玛写了多久,但她知道,艾玛把命都写进去了。
白丸把那叠论文抱在怀里,走出木屋。夕阳照在湖面上,金红色的,很漂亮。
白丸没心思看,她走到范建的木屋前,敲了敲门。
范建正在屋里教念海认字,念海坐在他腿上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。
月影在旁边缝衣服,针在布上穿梭,一下一下的。
看到白丸进来,她停了手里的活。
“写完了。”白丸把那叠论文放在桌上。
范建接过去,翻了翻。他看不懂英文,但他看懂了那些曲线、数字、图表。
艾玛花了五天五夜,把自己关在木屋里,写出了一百多页的报告。
她不是为自己写的,是为山田写的。
山田的论文留在塔瓦利岛的地下宫殿里,没人看。艾玛的论文不会。
她会把它寄出去,寄到葡萄牙,寄到科研机构,寄给那些能看懂的人。
让外面的人知道,有一个女人在太平洋的孤岛上活了八十年,不老不死。
她的血里有微生物,那些微生物能修复细胞、延缓衰老。不是魔法,不是诅咒,是科学。
“她睡了吗?”范建问。
“睡了。一躺下就睡着了。”
“让她睡。醒了给她弄点吃的。”
白丸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叠论文还放在桌上,夕阳照在上面,纸页泛着金色的光。
她想起艾玛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,手里还攥着笔,脸上还沾着墨。
她想起艾玛说“我答应了山田,我说话算话”。
她做到了。五天五夜,一百多页。
她替山田写完了。
那天晚上,白丸坐在湖边,把那叠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不是读内容,她早就知道内容了。是读艾玛的字迹。
从工整到潦草,从潦草到几乎认不出,从几乎认不出又变回工整。
那是艾玛的五天五夜。第一天的工整,是她满怀信心。
第二天的潦草,是她遇到了难题。
第三天的几乎认不出,是她崩溃了。
第四天的又变回工整,是她重新站起来。
第五天的工整到了极致,是她终于写完了。
白丸合上论文,看着湖面。月亮出来了,不圆,但很亮,照在湖面上,银白色的。
她笑了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释然。艾玛做到了。她也可以做到了。
她要把这篇论文带回去,寄到葡萄牙,寄到那些能看懂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