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然而。
咸阳东校场的欢呼与豪情,传不到千里之外的北地。
同一时间,上郡长城脚下。
“你快给我起来!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趴着!”
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来,胡亥从稻草堆里猛然弹起,浑身痉挛般地打了个寒战。
九月的上郡边塞,晨风裹着沙砾刮过来,比刀子还利。
泼水的伍长叫周勃,原是沛县人,
因斗殴被征发戍边,满脸横肉,脾气暴躁,对手底下每一个役夫都一视同仁。
管你是皇子还是乞丐,天亮干活天黑睡觉,不干活就扣口粮。
胡亥光着膀子蹲在地上咳嗽,肋骨一根根支棱着,皮肤晒成了深褐色,手掌上的老茧翻了三层皮,十根手指全是裂口。
几月前的胡亥还是锦袍玉带、养尊处优的大秦十八公子。
现在的他已经跟长城脚下随处可见的苦役犯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走!今天搬石头到三号墩台,一人八趟,少一趟扣半碗粟饭。”
周勃把空桶往地上一摔,转身大步走了。
胡亥缓缓站起来,双腿在发抖。
不是累的。
是饿的。
长城戍卒的口粮标准是一日两餐,每餐一碗粟饭配半块咸菜。
这个量对于从小山珍海味的胡亥来说,跟没吃差不多。
头一个月,胡亥干不动活,每天被扣口粮,饿得趴在地上啃草根。
第二个月,胡亥学会了搬石头。
四十斤一块的条石,从采石场搬到墩台,单程三里地,来回六里。
一天八趟,四十八里。
胡亥的脚底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结痂,结痂再磨破,反复几十次之后,脚底板变成了一层死皮。
第三个月,胡亥开始自言自语。
起初是骂人。
骂赵高,骂陈玄,骂嬴政。
后来骂着骂着就变成了哭。
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,就开始念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“朕是大秦皇帝……朕要诛你九族……朕的鹿……朕的鹿呢……”
工地上的戍卒们已经习惯了。
最开始有人好奇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,后来上头的军官透了底,这是始皇帝的儿子,犯了大事被发配来的。
始皇帝不杀他,就是要让他活着受罪。
所以没人敢故意找他麻烦,但也没人会给他任何特殊待遇。
这就是嬴政的手段。
不杀你,也不放过你。
让你像一块石头一样被磨,被搬,被踩,直到你自己忘了自己曾经是谁。
“让开!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胡亥本能地往旁边一闪。
那人身材中等、面相圆润、年纪四十上下的男人扛着两块条石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八十斤的石头压在肩上,那人的步伐却极稳,脚步不急不缓,甚至还有余力偏头看了胡亥一眼。
刘邦。
沛县泗水亭长,原大秦最底层的基层小吏。
三个月前被大秦锐士五花大绑从沛县押到上郡,剥夺一切身份,
以普通戍卒身份服役于长城工地。
嬴政给王贲的密令只有一句话:“此人不得离开上郡,无军功不得脱籍,若有异动,就地格杀。”
但刘邦不知道这道密令的存在。
他只知道自己被抓了,被押来了,要干活。
凭什么?
不知道。
但刘邦有一个本事,这个本事让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。
他能忍。
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,刘邦就不是靠武力混日子,靠的是一张嘴、一双眼和一颗永远在盘算的心。
到了长城工地,刘邦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所有规矩。
哪个伍长好说话,哪个军官爱喝酒,哪个采石场的石头轻一些,哪个墩台的路近半里。
一个月之内,刘邦就混成了工地上人缘最好的戍卒。
他搬石头从不偷懒,但也从不多搬。
跟伍长们称兄道弟,酒也喝、屁也拍,但从来不越界。
眼睛永远在看,在观察,在记住每一个人的弱点和需求。
刘邦扛着石头走了三步,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发愣的胡亥。
“又疯了。”
刘邦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当然知道胡亥是谁。
工地上的戍卒们早就传遍了,始皇帝的亲儿子,排行十八,据说在咸阳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,被扒了身份扔到这里来搬石头。
一开始刘邦还有些兴趣。
皇帝的儿子?落魄落到跟自己一起搬石头?
这要是在沛县酒馆里说出去,够下酒三个月的。
但看了几天之后,刘邦就彻底失去了兴趣。
胡亥就是个废物。
干活不行,吃苦不行,连跟人说句正常话都不行。
整天嘟嘟囔囔什么“朕的天下”“朕的鹿”,活像个被抽干了魂魄的纸人。
刘邦见过很多人,醉鬼、赌棍、杀人犯、逃兵,各种各样的人。
他能从每一个人身上判断出一件事:这个人还有没有用。
胡亥,没用。
所以刘邦对胡亥保持着一种彻底的漠然。
不搭话,不帮忙,不欺负,不多看一眼。
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,你不会专门去踢它,但你也不会蹲下来看它。
“刘亭……不是,刘邦,你他娘怎么又扛两块!”
周勃在前面喊。
“嘿,多搬一块多吃半碗饭,不亏。”
刘邦咧嘴笑了笑,把石头往肩上颠了颠,大步流星朝墩台走去。
周勃摇摇头,骂了一句“他娘的属驴的”,不再管他。
刘邦走到半路,余光扫过东面的了望塔。
塔上的哨兵换了岗,新上去的那个兵手里攥着一面三角旗,旗面是红色。
红旗代表警戒。
刘邦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,眼睛在旗帜上停留了不到一息。
红旗不是最高警报,那是黄旗。
红旗意味着近三天内有匈奴游骑出没。
刘邦加快脚步走向墩台,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天晚饭时伍长们聊的内容。
“冒顿那小崽子又在练兵了。”
“入秋之后匈奴都要南下打草谷,今年不知道来多少人。”
“上头说王贲将军已经加了两千人到三号防线。”
两千人。
刘邦默默记下这个数字,然后把石头扔上了墩台。
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经过了胡亥蹲着的位置。
胡亥还在那里。
双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,嘴唇无声地开合,眼神涣散。
“……赵高……赵高你在哪……救救朕……朕不想搬石头了……”
刘邦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的目光从胡亥身上掠过,像看一只快要死掉的野狗。
没有同情。
在这个地方,同情是最昂贵的东西。
午饭时分,戍卒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下吃饭。
粟米饭加咸菜,偶尔能分到一块风干牛肉。
刘邦蹲在一群年纪相仿的戍卒中间,一边扒饭一边听他们聊天。
“听说了没?咸阳那边出了个大人物,叫什么先生的,能通鬼神之术。”
“通鬼神算什么,听说陛下都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模样,一拳能打死一头牛。”
“吹的吧?陛下都快五十了。”
“谁吹?我表哥在蒙恬将军麾下当校尉,他亲口说的,陛下确实年轻了,看着跟三十多岁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