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船头刚到码头,缆绳还没来得及往系船柱上套,就看见潘伟站在岸上疯狂招手,那架势恨不得直接蹿上船来。
他身旁站着个穿浅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,身形微胖,皮肤晒得黝黑,手里捏着把路虎车钥匙,正歪头跟潘伟说着什么——正是上次那条大黄鱼的买家,叶总。
大哥把舵一打,渔船稳稳贴上泊位,阿宇跳上岸把缆绳拴紧。我刚搭上跳板,叶总就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,隔着三步远就伸出右手,嗓门洪亮得像喇叭:
"小张!一听见阿伟说你有好货,我把手头开会都推了直接杀过来!上次你那条大黄鱼,可给我长脸了!"
我笑着迎上去,双手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:"叶总,好久不见!"
叶总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,带着股商场上磨练出来的热络:"小张啊,你这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,别人出海是碰运气,你出海跟进货似的!"
"运气归运气,关键还是叶总您上次赏脸给撑起来的价格,我这小渔民才有饭吃。"我把话递回去,又不显得太谄媚。
潘伟在旁边接话:"叶总你别光夸他,这小子脑子活着呢,上次那条大黄鱼的暗拍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。"
叶总眉毛一挑,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:"哦?暗拍那招是你想的?你这个年纪,做事蛮老到。"
"都是伟哥配合得好,我一个人也玩不转。"我往旁边让了让身子,做了个请的手势,"叶总,别站着了,上船看货?鱼还在活舱里,活蹦乱跳的。"
"走走走,看货!"叶总一马当先踏上跳板,皮鞋踩在船板上发出闷响,步子稳当,看得出不是头一回上渔船。
潘伟紧跟其后,边走边跟我咬耳朵:"叶总今天专门腾出时间过来的,你好好表现。"
我没吱声,跟着上了甲板。
大哥已经提前把活舱盖板掀开了,叶总走过去,弯腰往里一探头,九条老鼠斑挤在不大空间里,最大的那条正贴着舱壁缓游,暗褐色的身体上黑色斑点若隐若现,背脊高高隆起的弧度在水面下划出一道鲜明的轮廓。
叶总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。
他直起腰,扭头看着我,声音压低了半度:"九条?全是野生的?"
"纯正野生,刚才从网上摘下来的时候您没看见,那股子疯劲儿。"我蹲到舱边,拿起长柄捞网轻轻拨了下水面的泡沫,让鱼的活动轨迹更清楚些,"您看那条最大的,背隆起来的弧度,还有尾柄那块的力量感,深海流急的地方才能长成这样。"
叶总蹲下来,整个上半身几乎探进舱口,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六十多公分的巨物,嘴里喃喃:"这个头……这个头太少见了……"
他看了足足有两分钟,才站起身,拍了一下膝盖的土,转头对我笑:"小张,你是我福将啊!上次大黄鱼给我撑了场子,这回又给我送大礼来了。"
"叶总捧场才叫福气,我们这种跑船的,有好货也得有人识货才行。"我站起身,顺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"对了叶总,咱留个联系方式?回头有好货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。"
"必须留!"叶总从裤兜里掏出个摩托罗拉翻盖机,我俩交换着拨了号,他又补了一句,"不光是买卖,我平时也爱海钓。你这运气,哪天有空咱们远海玩玩。"
"那敢情好!"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笑着说,"就怕叶总您时间宝贵。"
"扯淡!拉上来一条大货那才叫过瘾!时间还叫事?"叶总一挥手,满脸向往。
我顺势接话:"那等这段时间您忙完,咱就去。""一言为定!"叶总指了我一下,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爽快。
潘伟在旁边看我们聊得起劲,忍不住插嘴:"行了行了,你俩别光顾着约钓鱼,先把正事办了行不行?"
我哈哈一笑,转头看叶总:"对了叶总,我听说您在市里做房地产的?"
叶总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:"你连这都知道?怎么,小张要买房?"
"现在不买,往后肯定得考虑。"我搓了搓手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"将来总得在市区置办个窝。叶总,到时候您可得给兄弟打个折。"
叶总指着我,笑得前仰后合:"你这小子,鱼还没称呢就开始惦记我的房子了!行,就冲你这股自来熟的劲头,以后真要买,直接找我,不说别的,起码给你抹个零头,内部员工价!"
"那可说定了,到时候我拿这话说事,您可别不认账。"
"我做生意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?"他拍了拍胸脯,又加了句,"不光买房,以后你在生意上有什么想法,也可以来找我聊聊。你这人有脑子,光是捕鱼太屈才了。"
我嘴上应着"一定一定"。叶总这种人,能说出口的都不是客套,是真觉得你值得交往。
寒暄到此为止,正事开锣。
大哥和阿宇已经把活舱里的鱼一条条捞出来,放进装了半桶海水的备用大桶里暂存。我招呼叶总过来看秤,潘伟则从店里搬来了那个专门称大货的台秤,校准归零。
"先称大家伙。"我伸手从桶里捞起那条最大的老鼠斑,鱼刚离水就猛甩尾巴,海水溅了我一脸,我手臂一紧,死死箍住它鳃盖后缘的位置,小心翼翼放到台秤上。
叶总凑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把钢卷尺,沿着鱼吻到尾鳍末端拉了一道:"六十二公分!"
潘伟盯着台秤的数字,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:"七斤二两!"
"好家伙……"叶总倒吸口凉气,伸手在鱼背上摸了一把,指尖按下去,肌肉的弹性瞬间弹回来,他扭头看着我,眼神发亮,"这紧实度,这体型,我吃了这么多年海鲜,超过五斤的老鼠斑都一只手数得过来,七斤多的——头一回见。"
我没接话,把大鱼小心挪进铺了碎冰的箱子里,又捞起第二条。
接下来的称重就像开盲盒,每一条拿出来过秤,叶总都要亲自上手摸一摸、看一看,嘴里不停评价:"这条品相好,背隆得够高""这条虽然小点,但斑点清晰,颜色正"……
九条鱼全部过完秤,潘伟在账本上一笔笔记下,最后汇总算了一遍,抬起头报数:
"九条老鼠斑,最小那条四斤八两,最大七斤二两,合计五十四斤七两。"
叶总听完,站直身子,双手叉腰看着保温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九条鱼,沉默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一拍大腿开了口:
"小张,我跟你说实话,过两天我们集团有场高层团建,请的都是核心管理层和几个重要合作伙伴,得有几道拿得出手的硬菜镇场子。这几条老鼠斑品相太好了,我看也不用按大小分档,就一个价——"
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:"一千二一斤,不分大小,我全包了。"
一千二一斤。
潘伟的笔尖停在纸上,扭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也微微吃了一惊,虽然知道老鼠斑值钱,但这个统购价确实超出了预期——要知道,普通规格的野生老鼠斑收购价也就五六百一斤,品相特别好的能上千,一千二不分大小,等于把整批货按顶流价算。
但我面上没动声色,只是点了点头:"叶总爽快,那就按您说的来。"
叶总见我没还价,反而愣了一下:"你不讲讲价?上次大黄鱼你可是把暗拍那招都用上了。"
我笑了笑:"叶总给的这个价已经很实在了,我要是再往上顶,就显得不知足。做生意讲究个长远,您买了我的鱼撑了场面,我赚了钱还赚了人脉,两边都不亏,下次有好货我还第一个找您,这才是做买卖。"
叶总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指着我对潘伟说:"阿伟,你这个兄弟,以后不得了。"
转头又看向我,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:"小张,我看人从来不走眼。你这股子通透劲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一千二一斤,我给得值。"
潘伟已经按完计算器,报出总数:"五十四斤七两,乘以一千二,一共六万五千六百四十。"
我摆了摆手:"叶总,零头抹了,六万五,图个利整。"
叶总没推辞,爽快点头:"行!就六万五!"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,刷刷写了一张递给潘伟。
那姿势看得我都眼热,等我有钱了我也甩支票玩。
叶总又转向我:"小张,鱼我先拉走,下次有好货直接打我电话,别管几点,打通就行。"
"放心叶总,忘不了。"我把他送到跳板边,又补了一句,"海钓的事您也别忘了,我可等您。"
"一言为定!"叶总跳上岸,冲我挥了挥手,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路虎。
等车开走,码头上就剩我们仨和潘伟。
阿宇蹲在甲板上,眼睛还盯着车消失的方向,嘴里嘟囔:"一千二一斤……六万五……诚哥,我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。"
我踹了他一脚:"少搁那儿感慨,还有一堆杂货没卸呢。"
其余的渔获不多,主要是皮皮虾、杂鱼、花蟹和几条红鲷。我们几个手脚麻利地搬上岸,直接拉到潘伟的收购站里过秤。
潘伟一样样称完,在本子上记好数字,抬头对我说:"杂货一共一万二千三百多。"
我想了想,开口:"伟哥,这些杂货你就给我一万,剩下那两千多,算你卖老鼠斑的抽成。"
潘伟笔一顿,抬头瞪我:"什么叫抽成?我不要。你货你自己卖的,我就是搭了个人脉——"
"伟哥。"我打断他,语气认真,"叶总是你的人脉,没你牵线他不可能出这个价。再说了,你帮我们联系渠道、安排卸货、过秤算账,这些不是活?亲兄弟明算账,你该拿的必须拿,不然下次我有事还好意思找你?"
潘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憋了半天,指着我没好气地说:"你小子,每回都是这套,说不过你。行,这钱我收着,但丑话说前头,以后你要是跟我见外,我跟你翻脸。"
"翻脸也收。"我笑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烟扔给他一根,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。
杂货处理完,收购站里安静下来。夕阳从卷帘门外斜照进来,把水泥地面切成一半橙黄一半灰暗。
潘伟把账本翻到前面一页,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:"伟哥,之前那笔账咱们还没对过吧?"
"哪笔?"
"就是之前那趟出海的四万块渔获款,还有那批燕窝,后来卖了多少?加上大虎那边花的钱,这些都没拢过总账。"
潘伟一拍脑门:"对!这阵子忙得跟陀螺似的,这笔账一直拖着没算。"
他把账本翻回更前面,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张单据摊在桌上,手指顺着行行数字一路划过去:
"之前那批渔获这你知道的。后来那批燕窝,三十二盏野生金丝燕盏,我联系了省城两个做滋补品的老板,品相好他们抢着要,最后成交价五万一千六。"
我点了下头,这个数比我预估的还高了一点,潘伟的人脉确实没得说。
潘伟继续往下算:"然后是大虎那边,托他办事打点花了三万整,这个是你在我车上拿的。"
他拿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,嘴里报出过程:"燕窝五万一千六,加之前渔获四万零几百凑整算四万,两项加起来九万一千六,减掉大虎的三万,剩六万一千六。"
"再加上今天这笔,"他在计算器上又按了几下,"老鼠斑六万五,杂货一万,合计七万五。六万一千六加七万五——"
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定。
潘伟抬起头,看着我:"我也不跟你客气零头抹了,我给你十三万五。"
"转账吧,卡号你有的。"我没多啰嗦。
潘伟转身拉开抽屉,掏出银行卡在手里的POS机上操作了一番,又打开电脑网银,鼠标点了几下,抬起头:"转了,你查收一下。"
我掏出手机看了眼短信,入账提醒已经弹了出来,数字分毫不差。
"收到。"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靠在椅背上,吐了口烟。
潘伟把账本合上,单据理齐塞回抽屉,倒了杯茶推过来:"阿诚,你花八十万成立了公司?"
"嗯呢,养殖。"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潘伟咂了咂嘴:"你这手笔也太大了,换个胆小的早吓死了。"
"不铺大没出路。"我把茶杯搁回桌上,"小打小闹只能养家,想真正翻身得把盘子做大。养殖搞起来,加工厂建起来,光靠出海打鱼,天一刮风就歇菜,那不是长久之计。"
"你说的倒也对。"潘伟点了根烟,靠在柜台边上。
正说着,大哥和张建国同志从外面走了进来。老爹一进门就往茶台边上坐,大哥则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从船上收拾下来的工具箱。
话说老爹这村主任当的也够轻松的,整天瞎溜达?
"算完账了?"老爹端起潘伟递来的茶,吹了吹浮沫。
"算完了。"我把账目简要说了一遍,老爹听完没吱声,只是慢慢喝了口茶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半晌,他放下茶杯,看了我一眼:"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,别铺太大,一步踩不稳容易翻跟头。"
"放心爹,我心里有杆秤。"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,"走,回家吃饭,忙了一天了。"
潘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:"走什么走,晚上我请!海味楼,刚才叶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,说下次你来他做东,今天他赶时间,先欠着。"
我笑着摆手,"得了,下回,今回家吃,还没洗澡呢。"
大哥和阿宇已经把工具搬上了三轮车,阿宇跨坐在车斗里,还在低头念叨老鼠斑值钱。
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忍不住乐了,抬脚踹了一下三轮车的轮胎:"别算了,钱到账了跑不了。走,回家。"
三轮车发动,突突突碾过码头的石板路,暮色四合里,车灯在前面劈开一道白光。我坐在车斗里,背靠着渔具箱,手插在兜里捏着手机,掌心微微发热。
十三万五千整。
加上卡里原来的积蓄,离付大船尾款、盖起三栋楼的目标,又近了一大步。
海风从车斗后面灌进来,带着咸湿和远处饭店飘来的烟火气。我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叶总临走时拍我肩膀说的那句话——
"小张,你这股子通透劲,以后不得了。"
不了得不了得,现在想这些还早。
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:趁禁渔期之前,抓紧每一趟出海的机会,把该挣的钱挣到手。
其余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