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传檄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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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三十二年,六月。

一纸檄文,自北平而出。

驿卒换马,人不歇,马不歇,白日穿州,夜里过府,马蹄踏碎官道尘土,把一桩天大的消息,送进了大明各处衙门。

山东布政司衙门,大堂肃穆。

一名都事手持檄文,站在堂中,沉声宣读。

“奉天承运,燕王令:盖闻天定厥序,君立其纲,父为子纲,君为臣纲,此万古不易之常道,百代不废之彝伦也。

我皇考太祖高皇帝,起自寒微,仗三尺剑,扫灭群雄,剪除暴元,定鼎金陵,抚有四海。

三十有一年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恩被万方,泽润黎庶,为子孙立不拔之基,为社稷垂无疆之统。

晚年龙体渐衰,深思国本传承大计,审度宗室长幼排序、朝野社稷安危,心知诸子之中,唯棣功勋卓著、沉稳有谋、能担大明帝业,遂临终降旨,特召棣火速入京,面授社稷大计,托付天下大统,圣意所属,朝野旧臣皆知,中外心照,天命早有定归,神器自有攸属,非藩孙所能妄窥僭夺。”

堂上一众山东官员,越听脸色越白,人心大乱。

谁都知道燕王反了,但没人想到,燕王起兵第一件事,不是攻城夺地,而是直接掀翻建文皇位的合法性,釜底抽薪,从根上刨了朱允炆的帝位根基。

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声撇嘴,满脸不屑:“好家伙,这燕王真敢说,张口就讲太祖本意要传位给他,脸皮属实够厚。”

旁边同僚吓得手一抖,立刻扯住他袖子,压着嗓子道:“慎言。”

年轻官员嘴角动了动,到底闭上了。

大多数老吏全程沉默,面色凝重,心事重重。

朝廷削藩,藩王起兵。

两边都姓朱,两边都能杀人,这便难办了。

寻常百姓赌钱,输了不过卖田,官场站队,输了一家人上路,连棺材板都未必来得及备。

左参政李扩坐下布政使下首,无心听檄文内容,满心都是担忧。

李扩原是太祖亲提的右布政使,从二品,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。

建文皇帝一登基,推新政,裁官制,废右布政使,只留一人主政,于是李扩从右布政使,变成了左参政。

从二品,掉到从三品,官降两级,这要搁谁身上,都得夜里拍床板。

李扩自然也有怨气,只是做官多年,脸上不显。

可今日,他顾不上怨不怨,更不关心燕王和朝廷谁对谁错,心里只惦记林川。

林川乃北平布政使,燕王府就在北平,朱棣起兵第一时间必控北平官署,布政司乃是民政核心,林川身居其位,躲到桌子底下都没用。

李扩太了解林川性子,刚毅有主见,风骨极硬,若是林川不肯归顺朱棣,以燕王眼下起兵的狠劲,当场格杀都有可能。

想到这里,李扩心口一紧,暗暗焦灼:林老弟啊林老弟,你可千万稳住,别硬扛,保命要紧啊!

命在,什么都有。

命没了,朝廷给你追谥文正都没用。

堂上宣读不停,都事声音继续响起,内容越发劲爆。

“呜呼!天有不测之风云,君有意外之祸变。皇考晚年,龙体违和,本待棣入京觐见,承接大统,安妥社稷。

岂料逆孙允炆,狼子野心,蛇蝎心肠,早怀觊觎神器之私欲,久蓄窃据帝位之奸谋,忘皇考抚育教养深恩,负太祖血脉传承重托,与黄子澄、戴思恭等奸佞宵小之徒,暗设阴险毒计,秘行不轨之举,先行鸩弑君父,断绝皇考生路,隐匿太祖召棣入京承统临终口谕,私造先帝驾崩伪诏,擅拟继位文书,瞒天过海,矫诏自立、窃据九五之尊,逆天窃统,封锁宫禁秘事,欺瞒朝野上下,蒙蔽天下苍生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堂死寂。

官吏们瞳孔骤缩,呼吸停滞,内心掀起惊涛骇浪。

燕王造反也就罢了,居然直接指控当朝皇帝弑祖篡位?

这瓜太大,大到咬一口就能噎死九族。

山东布政使杨镛坐在上首,脸色已没了血色,他让都事宣读檄文,原本只想听听燕王造反的由头,好向朝廷上疏时心里有数。

结果听着听着,听出一口能把整座衙门埋了的大锅。

这哪里还坐得住,杨镛猛地一拍案,厉声喝道:“住口!此乃逆文,岂可堂皇诵读!速速弃之!”

都事身子一抖,声音戛然而止,一脸无辜的看向布政使,心道不是你让我宣读的吗?我还以为你投了呢?

杨镛扫视堂下众人,匆匆摆手:“各司官吏,即刻回衙理事,静候朝廷旨意,今日堂中所闻,谁也不许私下议论,若有一字外泄,本官绝不轻饶!”

说罢,第一个走了。

众官齐声应是,也跟着快步散去,不敢多留片刻。

大堂人走一空,只剩李扩一人。

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无人,快步上前,弯腰捡起被丢弃的檄文,拍去尘土,独自细看后续内容。

“夫弑君者,十恶之首;矫诏者,欺天罔人;篡逆者,覆宗灭祀;匿旨窃位者,罪加三等,神人同诛。

允炆以孙弑祖,以臣弑君,隐匿先帝临终心意,违逆太祖传位初心,僭越天命正统,逆天背伦,恶逆滔天,所作所为,天地不容,人神共愤!

皇考生前规制,已定宗藩之制,诸王临国中,掌镇守之权,护边陲之安,以卫社稷根本,以固大明江山,此乃太祖深思远虑,为宗庙万世计、为天下苍生谋之良策也。

逆孙允炆,既弑君父、篡改遗诏窃居帝位,复悖逆太祖祖制,背违先帝遗言,厉行削藩苛政,无端削夺诸王兵权,肆意残害宗室至亲。

周、齐、湘、代、岷诸王,皆是太祖血脉、大明藩屏,或被无端废为庶人,囚于幽室;

或被逼阖家自焚,惨死绝境,冤魂遍野,哀嚎动地,骨肉相残之惨状,亘古未有,惨不忍睹。”

辽东。大宁。

王府内,宁王朱权手中捧着同样一份檄文,翻来覆去看了数遍,神色震动,久久不语。

他手握朵颜三卫精锐铁骑,外加八万边军,放眼天下藩王,他不是最年长的,却是最有分量的那几个,也是唯一一个仍手握重兵的藩王。

建文削藩削到今日,谁心里不怕?

周王倒了,湘王自焚,代王、岷王接连受制。

这哪里是削藩,简直拿刀挨个点名。

朱权早就明白,刀迟早会落到自己头上,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,四哥先掀了桌子。

低头看着檄文,朱权心中翻涌。

父皇当真是被朱允炆害死的?

四哥所言,究竟是真是假?

朱权分不清这是朱棣起兵编造的借口,还是确有其事。

但有一点他看得明明白白:朱允炆能对诸王下手,就绝不会因他朱权姓朱而心软。

皇位当前,骨肉不值钱。

若檄文所言有一分真,那朱允炆连亲祖父都敢害,更何况他们这些叔王?

若檄文所言是假,那也说明四哥已无退路,北平必将和朝廷死斗到底。

无论真假,天下都要乱!

然而朱权既不愿附逆四哥造反,更不愿替朱允炆卖命出兵讨伐燕王。

一个是四哥,一个是侄儿,听着都是亲人。

可真上了战场,亲人二字挡不住箭,也挡不住抄家诏书。

朱权思索良久,最终决定:闭境自守,按兵不动,谁也不帮,谁也不得罪到死。

冷眼旁观南北互掐,坐看局势变化,保命为先。

乱世之中,能站着看戏,也是一门本事。

做出决定后,朱权重新拿起檄文,继续往下看。

“齐泰、黄子澄之流,狐假虎威,助纣为虐,依附矫诏伪朝,把持朝廷权柄,剥万民之脂膏以充私囊,乱朝廷之纲纪以固奸权,视太祖立国法度如无物,置天下苍生于水火而不顾,荼毒百姓,祸乱朝纲,罪无可赦......”
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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