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黑色的大门,门柱上挂着“永安殡仪馆”的牌子。
字是金色的,但已经有些斑驳了。
刘法医把车停好,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下了车。
王宇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,来到后面的解剖室。
解剖室是一栋独立的平房,灰白色的外墙,窗户很小,门是厚重的金属门,推的时候要用点力气。
刘法医掏出钥匙开了门,里面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,打开的时候嗡嗡响了几声才亮起来,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。
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,不刺鼻,但很浓,像是渗进了墙壁的地板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中间是不锈钢的解刨台,上面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。
旁边放着器械台,上面摆着各种工具。
手术刀、剪刀、镊子、骨锯、量尺,一样一样的排列着,在灯光下泛着灯光。
王宇站在门口,心跳开始加速,但他没有退缩,深吸了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把衣服换了。”刘法医指了指墙边的柜子。
王宇打开柜子,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手术衣和隔离服,还有一次性手套和口罩。
他拿了一套,快速换上,戴好手套和口罩,站到解剖台旁边。
刘法医已经换好了衣服,站在台前,掀开了白布。
躺在上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面色苍白,嘴唇发紫,双目紧闭。
他的身上盖着另一块布,只露出头部和胸部。
“今天这个案子,初步判断是猝死。”
刘法医的声音很平淡,带着一种麻木的淡然。
“家属有异议,要求解剖,确定死因。你做记录,我说什么你写什么,字迹要清楚,不要缩写。”
王宇点了点头,拿起旁边的记录本和笔。
解刨开始了。
刘法医的手很稳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,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,几乎没有多余的血。
王宇站在旁边,一边记录一边看,目光紧紧跟着刘法医的每一个动作。
他在大学里上过解剖课,但那是在实验室里,面对的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,和现在完全不同。
曾经他在实习到底时候,也去过现场,但也只是看了现场,跟现在直面一个刚刚去世不久的人也不同。
眼前的这个人刚刚去世不久,皮肤还有弹性,组织的颜色还鲜活,切开的时候,能看见肌肉纤维的纹理,能看见血管里残留的暗红色血液。
王宇的胃翻了一下,但他忍住了,咬了咬嘴唇,继续记录。
“胸腹腔无外伤。”刘法医一边操作一边说。
王宇在记录本上写下:胸腹腔无外伤。
“心脏体积增大,左心室壁厚约一点五厘米,冠状动脉前降支可见斑块。”
王宇的手顿了一下,但还是写了下来。
刘法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写。”
王宇低下头,继续写。
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抖,但自己还是清楚了。
刘法医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操作。
他切开了冠状动脉,取出了斑块,放在托盘里,又取了心脏、肺、肝脏、肾脏的组织样本,一一放进标本瓶里,贴上标签。
“初步判断,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导致的急性心梗。”
刘法医摘下染血的手套,扔进了医疗废物桶里:“具体的,等病理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王宇放下笔,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摘下口罩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第一次?”刘法医问。
“嗯。”王宇没有否认,这样确实是第一次,跟他在学校面对大体老师时的感觉,完全不同。
王宇不知道应该怎么说,一种是学习,一种是寻找真相。
他的紧张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或者恶心,毕竟法医专业在毕业前就解除过尸体以及各种各样的图片、组织。
当初为了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好的优秀的法医,他做脱敏训练的时候也是吃了很多苦。
刘法医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理解,又像是考验。
他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仔细的洗手,洗了两遍,又用消毒液擦了一遍。
“你刚才的表现,比我预想的好。”刘法医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我第一次跟解剖,吐了。”
王宇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你还有问题。”刘法医转过身,靠在洗手池边上,看着王宇,“你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紧张是因为不熟练,不熟练就多练。”
“我跟赵斌说了,你每周来三天,跟案子、练实操。半年以后,你要是还手抖,就别考了。”
王宇站直了身体:“刘老师,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刘法医没有接话,脱下手术衣服扔进脏衣篓里,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。
茶缸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
从解剖室出来,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,阳光照在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
王宇站在门口,仰着头,看着天生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,有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活着真好,他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刘法医锁了门,拎着金属箱从后面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走,回去写报告。”
汇分局的路上,车里还是那样安静。
王宇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从眼前掠过。
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成堆的秸秆,几只喜鹊在秸秆堆上跳来跳去,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。
“刘老师。”王宇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刘法医沉默了一会儿:“三十八年。”
王宇在心里算了一下,明年退休,正好三十九年。
“后悔过吗?”王宇问。
刘法医没有马上回答,他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方的路。
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后悔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