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下午两点。
阳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,构造成一道灰尘飞舞的光柱。
光柱并没有带来温暖,反而照亮了这个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房间里显得有些凌乱。
阮知微醒着。
或者说,她的肉体醒着。
但她的灵魂依然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壳里,拒绝面对这个世界。
当林溪舟意识清醒后,她突然发现,自己可以和阮知微共感了。
她感受到了阮知微大脑皮层传来了一种紧绷的滞涩感,每一个想要抬起手指的念头,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,就像是在沼泽里跋涉。
这是重度抑郁期的典型症状,精神运动性迟滞。
阮知微已经在床上瘫了两天两夜了。
没洗脸,没刷牙,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。
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,惨白的光刺痛了阮知微的眼睛。
是一条消息。
【李哲:阮知微,最近你怎么都没上班?我今晚来找你可以吗?我想见见你。】
看到这条消息的一瞬间,阮知微的胃部剧烈收缩,她翻身,趴在床边干呕起来。
可惜什么都吐不出来,因为胃里是空的。
只有一种自我厌恶,像藤蔓一样缠满了她的心。
阮知微趴在床边,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。
林溪舟听到了她心底那个尖锐的声音。
“你一边利用他赚钱,一边在心底审判他,其实你才是那个最虚伪的人。”
阮知微颤抖着手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瓶药。
碳酸锂。
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基础药物。
她就那样干吞了两片。
药片划过她干涩的食道,留下粗糙的痛感,并且碳酸锂那股特有的奇怪的味道,让她更想吐。
吞完药,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重新瘫倒在床上。
她的手垂在床边,指尖碰到了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。
她拿起笔记本,慢慢地翻阅着。
书名是手写的,字迹是瘦金体。
林溪舟看清楚了笔记本里的内容。
越看,她越感到心惊。
这竟然是一部...严肃文学作品?
在蓝星目前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严肃文学的受众可并没有那么多。
它的风格有点像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,细腻、唯美,却又残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书中描写了一个女孩,如何在一个充满了暴力、控制和凝视的家庭中长大。
她写父亲施暴时椅子击打肉体的声音,写母亲沉默的哭泣,写她内心的恐惧...
以林溪舟的文学素养来看,这绝对算得上是天才的手笔。
但是....
在最新的一页,也是最后一页,那行原本应该画上句号的地方,被涂抹得乱七八糟,用红笔狠狠划下了一个个大大的叉。
下面是一段潦草的自我批注。
【平庸,矫情,无病呻吟。】
【我是女性主义的叛徒,也是垃圾文字的制造者。】
【为了写这些破烂,我把自己变得不人不鬼,结果就写出了这一堆垃圾?】
【我不配写她,烧了吧,然后结束这一切。】
阮知微的手指扣着那本笔记的封面。
她觉得,自己是一个赝品。
她在书里构建了一个勇敢的反抗者,现实中却是一个为了生存顺应了父权、利用了父权的懦夫。
这种巨大的割裂感,正在逼疯她。
林溪舟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以她之前的观察,阮知微的行为,和她书里所表达的理念,可以说是毫不相关,甚至是大相径庭。
如果不是看到了这本手稿,她甚至都不会相信阮知微会有这样的思想观念。
但....
为什么这样的矛盾,能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?
林溪舟似乎有点理解阮知微的痛苦了。
以阮知微书里表达的东西来看,她做这份工作时的状态,完全违背了她的信仰。
这种割裂感,才是阮知微痛苦的根源。
“既然这么痛苦,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份工作?这样只会让你病得更重。”
林溪舟看着她瘫在床上的憔悴模样,在心底无声地叹息。
阮知微完全没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。
对于一个双相情感障碍且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人来说,脑子里出现几个奇怪的声音太正常了。
她甚至都懒得去分辨这是潜意识还是幻觉。
“不做这个,去做什么?”
阮知微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冷笑:“贫穷是艺术的死敌。”
“你不是学音乐的吗?声乐系第一,你不能去驻唱吗?驻唱的时薪也很高吧?况且你为什么退学,你在学校明明很优秀。”
阮知微听到这句话,闭上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唱歌?你知道我书里的那个父亲,最喜欢让女儿干什么吗?”
林溪舟心头一沉。
阮知微沉默了一会,睁开眼:“算了,我现在不想说这些,至于驻唱...站在聚光灯下,把自己最脆弱的情感剖开,唱给台下那些根本不在乎你在唱什么的人听?”
“不。”
她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异常坚决。
“做营销,我只需要假笑,我想笑就笑,不想笑就不笑,但音乐好歹也算是艺术吧?唱歌要投入感情,我已经够累了,经不起这种消耗。”
阮知微睁开眼,空洞地望着天花板:“至于退学的原因....不是很明显吗,我这种动不动就在床上瘫半个月的神经病,是没办法维持正常的学校生活的。”
“而且...”
阮知微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药瓶上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我的精神状态,也没法坚持那种朝九晚五的工作。我需要安静的房间,需要自由的时间,需要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存款,还需要买这些药...做营销时间自由,工资高,这对我来说很划算,是最好的选择,不是吗?”
“划算吗?”
林溪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在心里感到自我厌恶?为什么在书的最后写自己是叛徒?”
阮知微不再说话了。
她木然地拿出了手机,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,回复了李哲的消息: 【好,晚上见。】
发送完毕,她将手机扔到一旁。
像是一具被重新注入了既定程序的机械,她强撑着那种四肢灌铅般的滞涩感,从床上爬起来洗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