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这一路向东,风物渐变。
告别了那座只有锄头与汗水的苦禅寺,涅恩与白监的步伐并未停歇。他们沿着官道,逐渐深入了炎武国的腹地。
如果说之前的旅途是见证了佛门的两种极端,极乐山庄的糜烂与苦禅寺的质朴,那么接下来的路程,便是让涅恩见识到了另一种生灵的倔强与辉煌。
那是属于凡人的,不屈的脊梁。
炎武国,武安城。
这座城市通体由黑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,城墙高耸入云,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。尚未进城,便能听到城内传来如雷鸣般的喝彩声与金铁交鸣之音。
今日,正是武安城一年一度的“潜龙擂”决赛之日。
涅恩立于人群之中,灰色的僧袍在周围一群短打劲装的武夫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白监趴在他的肩头,一只爪子捂着耳朵,似乎对周围嘈杂的声浪颇为嫌弃,但那双金色的眼瞳却饶有兴致地盯着前方那座巨大的花岗岩擂台。
擂台之上,两道身影正如同两头蛮牛般撞击在一起。
“那是‘铁臂’张横!一身横练功夫已经到了炼骨境的巅峰,据说连普通的刀剑都砍不进他的皮肉!”
“哪怕是炼骨巅峰又如何?他对面的可是李家拳馆的少馆主李风!那可是半步宗师,听说已经摸到了‘内气外放’的门槛!”
周围的百姓唾沫横飞地议论着。
在这个没有灵根、无法修仙的国度,武道便是凡人逆天改命的唯一途径。
凡人习武,先炼皮膜,再炼筋骨,后炼五脏。
炼皮者,抗击打如木石;炼骨者,力大无穷,奔行如马;炼脏者,呼吸绵长,气血如汞,百病不生。
而炼脏圆满之后,便是传说中的“宗师境”。
涅恩静静地看着。
只见那名为张横的汉子,浑身肌肉虬结,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的金属光泽。
他怒吼一声,双臂猛地挥出,空气中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“开山劲!”
他对面的李风身形消瘦,却灵动如猿猴。
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,他不退反进,胸膛猛地起伏,口中发出一声奇异的啸叫。
“哼!”
这一声哼,宛如炸雷在耳边响起。
李风的右手成掌,轻飘飘地印向张横的胸口。
然而,就在手掌即将接触的一瞬间,一股无形却有质的气流,猛地从他掌心喷薄而出!
那气流肉眼难辨,却让周围的空气产生了一瞬间的扭曲。
砰!
张横那坚如钢铁的身躯,竟在这轻飘飘的一掌之下,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,重重地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,石柱瞬间龟裂。
全场死寂一瞬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“罡气!是罡气!”
“李少馆主突破了!内气化罡,百步神拳!这是真正的宗师手段!”
无数武人眼中露出了狂热与羡慕的神色。
涅恩看着擂台上那个傲然而立、虽然面色苍白却难掩激动的青年,眼中闪过一丝赞叹。
“没有灵根引天地灵气入体,便向内求索,挖掘肉身宝藏。”
涅恩轻声自语,“炼精化气,以自身气血强行冲开天地束缚,将生命力凝聚成‘罡气’。虽然寿元不及修仙者,但这爆发力与意志力,却足以让人动容。”
“不过是些庄稼把式罢了。”
白监打了个哈欠,传音道,“这种所谓的罡气,比起真正的灵力差远了。哪怕是刚筑基的小修士,一道法术也能轰死他。凡人就是凡人,折腾一辈子,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涅恩微微摇头,伸手挠了挠白监的下巴。
“前辈此言差矣。修仙者顺天而行,借天地之力;这武者却是逆天而行,以凡躯比肩神明。虽然力量有高下,但这股不屈的‘道心’,却是相通的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涅恩目光深邃,“小僧观这罡气,至刚至阳,专破邪祟。若是在灵气稀薄之地,这一拳下去,便是练气后期的修士若是没了法器护身,怕是也要吃个大亏。”
白监撇了撇嘴,不再反驳,只是嘟囔了一句:“也就是你这种怪胎和尚会高看他们一眼。”
正当涅恩准备转身离去时,擂台那边又起了变化。
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上擂台,手中捧着一卷黄色的榜文。
“奉天承运,陛下有旨!”
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。
“今岁秋闱武科将至,凡我国中宗师境以上武者,皆可报名参选。夺魁者,赐‘龙骧将军’号,领兵十万,镇守北疆;入选前十者,赐皇室秘药,许入‘藏武阁’观摩先贤真迹三日!”
这一道旨意,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,让人群再次沸腾。
涅恩看着那些眼神狂热的武者,心中了然。
炎武国之所以能以凡人之躯抗衡周边修仙势力,靠的便是这举国尚武的体制,以及那支由武道宗师组成的“龙骧卫”。
“凡人的智慧,不可小觑啊。”
涅恩感叹一声,随着人流缓缓退出了广场。
离开武安城后,一人一猫继续向东。
这一日,天色阴沉,细雨蒙蒙。
他们来到了一处名为“青竹书院”的地方。这书院依山而建,并没有高墙大院,只有漫山的青竹和朗朗的读书声。
然而,涅恩敏锐地感觉到,这书院后山的一处深潭中,似乎有一股阴冷的怨气正在升腾。
“有脏东西。”
白监鼻子动了动,厌恶地甩了甩尾巴。
“像是水鬼,而且有了些道行,估计是吃了几个落水的倒霉鬼。”
涅恩眉头微皱,正欲前往查看,却见一名身穿儒衫的年轻书生,正撑着一把油纸伞,步履从容地向那深潭走去。
这书生面容清瘦,手无缚鸡之力,甚至连脚步都有些虚浮,显然是个不懂半点武功的文弱之人。
“他去干什么?送死吗?”白监瞪大了眼睛。
涅恩没有说话,只是悄然跟了上去,指间扣住了一枚佛珠,随时准备出手救人。
书生走到深潭边的凉亭处,收起油纸伞,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卷,并非什么降妖除魔的符箓,而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籍。
此时,潭水翻滚,一股黑气猛地冲出水面,化作一个面目狰狞、浑身湿淋淋的厉鬼。
“桀桀桀……又来个送死的酸儒!正好,吃了你的心肝,我的鬼道就能再进一步!”
那厉鬼咆哮着,卷起一阵阴风,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向书生。
涅恩指尖的佛珠已经泛起金光。
然而,下一刻,那书生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。
他没有逃跑,也没有尖叫,而是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,目光如炬,直视那扑面而来的厉鬼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大喝一声:
“子不语,怪、力、乱、神!”
轰!
随着这八个字从他口中吐出,一股肉眼难辨的白色气浪,瞬间从他单薄的身躯中爆发出来。
这不是灵力,也不是罡气。
这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信念,一种刚正不阿、顶天立地的精神力量。
在这股力量面前,那看似凶猛的厉鬼仿佛遇到了天敌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上的黑气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,瞬间消融了大半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厉鬼惊恐地后退,声音颤抖。
书生并没有停下,他翻开手中的书卷,声音铿锵有力,在山谷间回荡。
“吾善养吾浩然之气!”
“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!”
每一个字念出,书生头顶便凝聚出一寸白光。
当这一段念完,那白光已如同一柄利剑,直冲云霄,将漫天的阴云都刺破了一个窟窿。
那浩然正气与炎武国的国运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
“啊——!!!”
那厉鬼在这股浩然白光照耀下,根本无处遁形,惨叫着化为了一缕青烟,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书生合上书卷,脸色虽然更加苍白,甚至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,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明亮。
他对着深潭微微一揖,轻声道: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既已身死,何必为祸人间。”
说完,他重新撑起油纸伞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个虽显瘦弱却无比高大的背影。
暗处的涅恩缓缓松开了扣住佛珠的手指,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这便是……儒家神通?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